故乡河滩上那枚大田螺

故乡的河滩上,那枚大田螺静静卧在浅水与砂石之间,壳面泛着青褐色的光泽,它像是记忆深处的一个印记,带着河水的清凉与泥土的湿润,悄然浮现,每当想起故乡,那枚田螺便连同河滩的日光、水声和远处的树影一起涌来,成了乡愁里最具体的模样,它或许曾被拾起,又或许一直留在那里,在岁月中慢慢沉淀成故乡的象征,一枚大田螺,承载着对故土的回望,也牵连着童年与自然相伴的宁静时光。

回家那天,母亲端出一盘清炒田螺,紫苏叶的香气裹着酱色的汤汁,在白瓷盘里冒着热气,我用牙签挑出螺肉,那一口鲜甜弹牙的滋味,瞬间把记忆拉回了三十年前的河滩。

那是夏日午后,蝉鸣几乎要把天空撕开,我和表哥光着脚,踩在浅水湾的鹅卵石上,溪水清得像没有,只有脚背触到凉意时才确认它在流动,表兄忽然弯腰,手探入一个石缝,猛地一抽——那是一只大田螺,足有鸡蛋大小,壳上覆着青褐色的苔衣,像一枚沉默的古老的印章。

故乡河滩上那枚大田螺

我们把它放进水桶,它立刻沉底,须臾之间,露出一截乳白的腹足,试探着在桶底画圈,表哥说:“最大的田螺都长在石缝里,它们伏在那里,一伏就是好几年,把石头都磨成一个浅浅的坑。”我忽然有些敬畏,看着这枚大田螺,它仿佛不是一只螺,而是河滩上最年迈的隐者,背着它自己的房子,一动不动地等过了无数场雨水与结霜。

那天傍晚,外婆用铁锅爆炒了它,大火,辣椒,豆豉,紫苏,一阵火星乱溅,端上桌时,外婆说:“这是最老的螺,肉最紧,牙口不好的别碰。”我用竹签挑出那一大块螺肉,咬一口,韧而弹,腥香中带着河水的清甜,我想起它伏在石缝里的样子,想起它磨出的那个浅浅的石坑,忽然觉得,我们吃掉的不只是一只螺,而是河滩上一段漫长的安静。

后来河滩改道,鹅卵石被挖去做路基,浅水湾变成了干涸的沙池,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大的田螺,菜市场里卖的都是壳薄体瘦的小螺,泡在清水里吐泥,两三天就没了泥腥味,可它们终究不是那枚大田螺——没有那么厚的壳,没有那样深沉的青褐色,也没有在某个石缝里静静住过许多年。

这枚大田螺,从此只住在记忆里,它让我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见过,便永远成了标尺,此后的人生里,我再没有吃到那样一口螺肉,也再没有一个夏天的午后,能让我为一只河里的生物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,看它如何在水桶底部,缓缓伸出柔软的白足。

盘中的螺壳堆成小山,母亲说:“现在田螺都是养殖的,快得很。”我点点头,用牙签挑起最后一颗,细细嚼着。

味道是好的,只是那个石缝里的旧客,和它磨出的浅浅的坑,早已随着河滩一起,不知去向。

关键词:田螺故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