叠出方正人生
豆腐块,方方正正,既是餐桌上的寻常物,也是文章与人生的喻体,其叠法教程,核心在于“方正”二字:先将豆腐切成整齐的块状,再以轻稳手法层层叠加,保持棱角分明、不散不塌,引申开来,写文章需结构清晰、条理分明,做人亦当端正持身、规矩行事,从一块豆腐的折叠中,可见秩序之美与生活智慧。
小时候,我家住的是平房,夏天的早晨,空气潮热,巷子口常有推着板车卖豆腐的,板车上搁一块案板,案板上放一大块豆腐,用白纱布蒙着,纱布四角被豆腐压得服服帖帖,卖豆腐的老汉揭开纱布时,那豆腐便露出来——四四方方,白得像初雪,颤巍巍的,像一块刚从梦里醒来的云。 外婆总说,豆腐要做成“豆腐块”才算好,她买豆腐从不让人切,要整块的,回家放在青花瓷盘里,浇一勺酱油,撒一小撮葱花,那葱花切得细,绿得透亮,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,外婆用筷子把豆腐夹成小块,每一块都方正,边缘干净利落,她说,豆腐若是不成形,便是水放多了,或是点卤急了,那样做出来的豆腐不配叫“豆腐块”。 后来上了中学,军训,教官教我们叠被子,叠成“豆腐块”,那是个绝妙的比喻,一床软塌塌的棉被,在初秋的晨光里,被我们翻来覆去地折、压、掐、捏,最终变成一个棱角分明的方块,放在床铺中央,像一块巨大的白豆腐,教官说,叠被如做人——先要把软塌塌的自己,叠成一个有形状的方块,那时候我不懂,只觉得有趣,被子叠成豆腐块,床铺便有了精神,整个宿舍因为一块块“豆腐”而显得庄严起来,我们每天早上都小心地维护着那些边角,像维护着某种干净的自尊。 多年以后,我住进楼房,不再叠被子,也不常买豆腐,有一次写作课上,老师让写一件小东西,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:“豆腐块”——那是报纸副刊上很短小的文章的代称,于是我知道了,原来“豆腐块”也可以是一篇文章,短小,朴素,却要方方正正,不能有半点虚浮,报纸上那些豆腐块文章,往往写在忙碌的间隙,写在生活的边角,像是从时间的夹缝里挤出来的,它们没有宏大的叙事,没有高深的道理,只是用最平常的字句,记录一口乡愁、一片落叶、一阵风。 我想起外婆的豆腐块,想起军被叠成的豆腐块,又想起那些印在报纸上的豆腐块,它们都共享同一个秘密:在软与硬之间,在流动与凝固之间,在漫无边际与修剪整齐之间,总有一个不妥协的形状,那形状不是天生的,是压出来的,掐出来的,是每日清晨用指尖反复捏出的棱角。 我常在自己的小厨房里做豆腐,买回一大块老豆腐,用掌刀切的时候,心里会默念:方方正正,方方正正,切好的豆腐块下锅,煎至两面金黄,那金黄的小方块在油锅里慢慢膨胀,却始终维持着它的轮廓,我忽然觉得,人这一生,也不过是在时间里被反复塑形,有时被生活捏成一个太逼仄的角落,有时被梦想撑得太轻飘,而豆腐块提醒我——不必一味追求“大”,但要守住“正”,哪怕再平凡,也要保持那点干干净净的直角。 窗外,晚风把晾在绳上的白衬衫吹得鼓鼓的,像一块正在呼吸的豆腐,我端起桌上的一碟豆腐块,夹起一筷,送入口中,清淡的豆香在舌尖散开,软嫩的质地忽然让我想起那个卖豆腐的老汉,他已经很多年不出现了,巷子也拆了,盖成了高楼,但我知道,那些豆腐块还在——它们变成了文字,变成了回忆,变成了每一个普通日子里,最朴素也最坚定的形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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