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冷的冬天，寂静的冬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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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到冬天,总有人问我：“什么的冬天？”我望着窗外灰濛濛的天，一时答不上来，是凛冽的、苍白的、缩手缩脚的冬天？还是热腾腾的、昏黄的、围炉闲话的冬天？好像都是，又好像都不是。

我记忆里的冬天,是从霜花开始的，清晨醒来，玻璃窗上结着奇妙的冰纹，像森林，像羽毛，像远山，我用指甲一点点刮开，外面是白茫茫的院子，老榆树的枝丫挂着一层薄雪，麻雀在电线杆上缩成一团，那时的冬天是慢的，慢到屋檐下的冰凌要晒很久的太阳才肯滴落一滴水，母亲在灶间烧火，铁锅里熬着白菜粉条，热气从门缝里挤出来，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，我趴在炕沿上，看手指在玻璃上画出的水痕，觉得冬天就是一个巨大的冰壳子，把所有人都包进里头，只剩下炉火和鼾声。

后来进了城,冬天变成了另一种模样，暖气让窗户永远蒙着水汽，街道上扫不完的积雪堆在路沿，霓虹灯在冷雾里洇成一团团模糊的光，人们裹着厚羽绒服，戴着耳机，匆匆从地铁站涌出，嘴里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，没有人再抬头看霜花，也没有人等一锅热汤慢慢沸，冬天的夜晚，晾在阳台上的棉被冻得梆硬，我却隔着厚厚的窗帘，听见风在楼宇间呼啸——那种声音不像童年巷子里的风声，倒像是谁在往骨头缝里倒凉水。

直到某个黄昏,我站在冻住的河边，看着夕阳把冰面染成琥珀色，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溜冰，他们的笑声在空旷的岸上蹦跳着，我忽然明白了，冬天本身没有“什么”的定义，它是一面镜子，映出你心里藏着的日子，你若心里有炊烟，它就是暖的；你若心里有远方，它就是冷的；你若心里有等待，它就是长的；你若心里有遗憾，它就是薄的，冬天的模样从不恒定，它等着你用双脚去踩出雪咯吱咯吱的声响，等着你用呵出的热气画一个圆圈，等着你在最深的夜里推开窗，让清冽的风撞进来，提醒你——你还活着，你还感受着。

什么的冬天？我低头把围巾绕紧，踏进雪里，每一步都压实了，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，我想，冬天就是那个让你必须留下足迹的季节，它不管你心里装着什么，它只把大地变成一张白纸，等你从清晨走到黄昏，再从黄昏走回梦里，那些脚印记住了你的方向，而雪会替你保管，直到春天来把它们收走。

冬天便是好冬天,至于“什么”？——是你自己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