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他三尺又何妨
午后的阳光里,母亲躺在藤椅上小憩,花白的发丝泛着光,她眯眼看着窗外,一只麻雀正反复教幼鸟练习飞翔,幼鸟跌跌撞撞,却一次次爬回窗台,母亲忽然笑了,喃喃自语:“让他自己飞吧,让他三尺又何妨。”简简单单一句话,既是对幼鸟的鼓励,也透出对孩子的放手与宽容——成长需要空间,人生不必计较寸尺,学会信任与退让,才是真正的深情。
这话让我想起很多年前,我学骑车的事,那时我刚满六岁,扶着车把的手心里全是汗,母亲蹲在车后座旁边,一只手稳稳按住车尾,另一只手推着我的后背。“别怕,我在呢。”她这样说,我蹬了两圈,车身晃得厉害,母亲的脚步声跟着踉跄,可当我终于歪歪扭扭地骑出几米远,回头看时,母亲早已松开了手,站在原地朝我笑,原来她早就悄悄放了手,只是我没察觉,那时的她,已经懂得“让他”。
后来我长大,要去很远的城市读书,站台上,父亲替我拎着行李,母亲站在一边,嘴唇动了几次,最后只说:“去吧。”火车开动时,我从窗口看见母亲别过头去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,她却始终没有追上来,没有说“别走”,没有说“注意安全”以外的话,她只是站在原地,眼里的光越来越小,直到变成一个圆点,消失在我视野尽头,那一刻我知道,她心里一定翻涌着千万句叮嘱,可她都咽回去了,只留一句“让他走”。

再后来,我有了自己的孩子,他三岁时坚持要自己系鞋带,明明打了死结,却急得满脸通红也不让我帮忙,我蹲在一旁,手伸出去又缩回来,忽然想起当年母亲按住车后座的那只手,想起她在站台上发光的眼睛,于是我退后半步,轻声说:“好,让你来。”他折腾了十分钟,终于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,抬头冲我笑,眼睛里亮晶晶的,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所谓“让他”,从来不是放弃,而是忍住自己,把时间交给他。
母亲老了,她越来越喜欢靠在藤椅上,看窗外树上的鸟飞走又飞回,有时我端着一杯茶送到她手边,她接过去,会拍拍我的手背,说:“你也忙你的去,不用守着我。”我知道,这是她的“让他”——让我去做自己的事,让我不必为她停留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动桌上的一页旧信纸,我恍惚看见许多年前,父亲在信上写:“雏鸟离巢,不是不念,是知道天地广阔,要让他自己去试。”
母亲还在藤椅上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,我轻轻替她盖上毛毯,然后转身离开,走得很慢,没有敲门,没有出声。
——就像她当年那样,让他走,让他在自己的路上,长出飞远的本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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