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舍青青柳色新

这句诗出自王维的《送元二使安西》,原句为“客舍青青柳色新”,诗人以客舍旁的杨柳新绿点明送别时节,嫩柳之色映衬着离人的别绪,青青柳色既写春日生机,又暗合“留”的谐音,寄托了挽留之情,客舍本是旅人暂寄之所,与新生柳色并置,更显漂泊与别离的无奈,寥寥七字,却勾勒出清新中透着怅惘的画面,为后文“西出阳关无故人”作了情感铺垫,使离别之意在看似平常的景物中自然流露,含蓄而隽永。

旅人的一夜

十一点钟,火车终于到站,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口,冷风裹着细密的雨丝扑在脸上,我打了个寒噤,手机屏幕亮起,刚订好的旅店发来一条短信:“欢迎入住,地址在XX路24号,步行约一刻钟。”

我拉着箱子,沿着湿漉漉的街道走,路灯晕出橘黄色的光团,把雨幕染成一层薄薄的雾纱,两侧的店铺大多关了门,只有一家小卖部的卷帘门还透出一条光缝,里面传来电视剧的声响,拐过两个路口,看见一块暗红色的招牌,写着“和平旅社”四个字,霓虹灯管有一截不亮了,但勉强能辨认。

客舍青青柳色新

推门进去,前厅不大,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台老式饮水机,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正在织毛衣,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,放下手中的线团,问:“住宿吗?”我点点头,递过身份证,她登记完,递给我一把钥匙,钥匙上拴着一块黄色塑料牌,写着“306”。 “上楼左转走到头,热水到十二点。”她说完,又拿起毛衣,继续织。

楼梯是水泥的,扶手是木头,擦得发亮,每层楼道的灯都是声控的,我踩了一下脚,灯亮起来,照见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海报,都是旅游景点,纸张卷了边,走到306,门锁有点紧,钥匙转了两下才开。

房间很小,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,床边是床头柜,柜上放着一台不大的电视,用遥控器试了一下,能搜到几个台,窗帘是褐色的,拉开能看见对面的楼顶,雨水顺着落水管淌,滴答滴答地响,床单是浅蓝条纹的,洗得干净,但能看出用了很多年,边缘有些发白,床垫不软,人躺下去,弹簧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

我坐在床边,打开手机,看到朋友发来消息:“到了吗?”我回:“到了,在客舍里。”这四个字一打出来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“客舍”——这会儿,这个词竟自然地蹦到了指尖。

古人的客舍,大概也是这么一副模样吧,旅人借宿一宵,灰瓦白墙,一灯如豆,想那“客舍青青柳色新”的清晨,王维在渭城边送别元二,端起一杯酒,说“西出阳关无故人”,那“客舍”,是送别的起点,也收留着离人的醉意,又想到杜牧的“客舍并州数十霜”,住了几十年,竟把客舍当成了家乡,还有一种客舍,只有一夜的缘分,就像眼前这间房,白墙、旧床、雨声,明天一早我就不在了,它还会迎接下一个陌生的旅人。

夜渐渐深了,我把行李放好,去卫生间洗漱,毛巾是那种深蓝边的,叠成四四方方的形状,摆在水龙头的右侧,水龙头拧开,先流出一段浑浊的冷水,而后渐渐转热,蒸汽慢慢升起来,我站在雾气的镜子里看自己,忽然觉得,这一张脸和昨晚在另一座城里的自己,其实没有什么分别——总是拉着行李箱,总是找一扇能短暂栖身的门。

熄灯前,我拉开窗帘又看了一眼街上,雨停了,路灯下面落着湿漉漉的槐树叶子,一辆出租车缓慢驶过,红色的尾灯在夜雾中拉成一溜长长的弧,我把窗帘拉拢,躺下来,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水声,再安静下去,只有暖气管偶尔“嗒”地响一声。

客舍是旅途中最诚实的驿站——它不问你从哪里来,也不留你太久,只在夜色中铺一张床,收留你一整夜的疲惫和梦,昨夜在另一个城市睡去,今夜在这里醒来,明夜又不知身在何处,但躺在这样的床上,我想:这间小小的屋子,在漫长的时间里,曾接纳过多少无眠的旅人,又送走过多少辗转的目光?也许,客舍的意义,不在于它多么舒适或豪华,而在于它总在旅途的暗处亮着灯,让摇摇晃晃的脚步,有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。

窗外又响起一声火车的长鸣,穿过夜色,传得很远,我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睛。

明天,还要接着赶路。

关键词:柳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