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发光影,一场关于卷发的视觉漫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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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童年,是在祖母的卷头发里度过的。
那时她刚过六十,头发却已白了大半,银白的发丝天生打着细密的卷,像被谁故意烫过似的,蓬蓬松松地拢在耳边,每天清晨,她总要花很长时间梳头——不是用普通的木梳,而是手指,她将五指张开,像耙子一样插进发根,轻轻抖开那些缠在一起的卷,再顺着卷曲的纹理理出形状,她说:“卷头发有自己的脾气,不能逆着梳,要顺着它。”说完,她对着镜子笑,镜中那个白发卷卷的老人,眼睛里落满了晨光。

我最喜欢看祖母洗头,她弯着腰,将头浸在搪瓷盆里,温水润湿所有卷曲的发丝,那些发丝吸了水,变得更卷更密,像墨鱼须一样绞在一起,我蹲在旁边,看着泡沫从银白的卷发间溢出来,在阳光里变成彩色的球,祖母说:“我小时候啊,邻居都叫我‘卷毛丫头’,说卷头发的人心眼多。”她直起身,用毛巾裹住头,轻轻一拧,水珠顺着卷的弧度跳下来,“其实不是心眼多,是头发太卷,藏不住话,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,风一吹,就都抖落出来了。”
她真的是那样的,高兴时,她的卷发会微微弹动,像在替她点头;生气时,那些卷会更紧地收拢,团在头顶,像一只警惕的刺猬;难过的时候呢,她不说,只是背过身去,用手指慢慢绕一缕头发,绕了一圈又一圈,松开,再绕,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她的背影安静得像幅画,后来才知道,卷头发挡住的,是没被看见的眼泪。
祖母年轻时在纺织厂做工,头发要压进帽子里,每天回家解开帽子,那些卷像憋了一整天的孩子,哗地全跳出来,蓬松得能插住一把梳子,工友说:“你这头发真倔,压都压不平。”祖母摸着头顶,笑得眯起眼:“倔就倔吧,卷的嘛,天生就不肯服帖。”那年月日子紧,她省下口粮给四个孩子,自己饿得头晕时,就使劲拨弄两下卷发,像是能把饥荒也抖掉似的。
后来我长大,离了家乡,离了祖母,在异乡的理发店里,Tony老师用加热的发棒将我的直发卷出弧度,说“这样显脸小”,我看着镜中那圈陌生的、规整的卷,忽然想起祖母说的“顺着它”,我把头发捋直,付了钱,走出了那家店。
去年冬天回去看祖母,她已经躺在床上,头发依旧卷着,只是更稀更白,像落了雪的枯枝,她拉着我的手,指了指枕头边一把旧镜子:“你照照,我年轻时候头发就和你现在一样……”她的手指颤颤地划过我的额发,又说,“不对,你比我有主意,头发直,性子也直。”我伏在她枕边,让她的手指没入我的发间,她忽然笑了,那笑牵动脸上的皱纹,卷卷的,像她头发的形状:“来,我教你怎么梳——要顺着卷,不能逆着弄。”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个梦,梦里祖母还是白卷发红上衣,坐在院里的藤椅上,阳光透过梧桐叶,斑斑点点地洒在她头上,每一圈卷发都兜住一小片光,她歪着头看我,说:“你看,卷头发多好,它能兜住光。”她用手轻轻一抖,那些碎金般的光便从发间落下来,落了我满身。
醒来时天已大亮,我的头发在枕上散着,依然直直的,我伸手去摸床边那条祖母用旧发绳给我扎的辫绳,辫绳上还缠着一根她遗落的卷发,白白的,弯弯的,像一道月光。
我终于明白,卷头发兜住的不是光,是时光,而时光里,藏着一个祖母全部的温柔与倔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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