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风景,亦画心境

中国山水画不仅描绘自然景致,更是画家心境的映照,画家以笔墨丘壑寄情,将胸中意气融入山川草木,使一山一水皆成心灵符号,所谓“画风景,亦画心境”,既是对客观景象的提炼,也是对主观情感的抒发,通过皴擦点染,自然之景与内在之思交融,令观者穿越物象,体味画中蕴藏的哲思与诗意,最终达到“天人合一”的审美境界。

我总以为,风景是需要“画”的,这“画”字,并非仅指执笔临摹,更是一种目光的过滤,心灵的构图,譬如远山含黛,若只是匆匆一瞥,不过是青绿一痕;唯有凝神静观,让那片山峦在心间铺展成宣纸上的水墨,或浓或淡,抑扬顿挫,才算是真正“画”下了这片风景。

初学画风景时,我急于描摹物的形貌,一树一石,要笔笔分明,云影天光,要色色逼真,可画来画去,纸上总少了一股活气,仿佛被钉住的蝴蝶,空有斑斓的翅膀,却再无翩跹的灵魂,后来才明白,我画的不过是风景的皮囊,而未触及它的脉搏,真正的风景,不在物本身,而在物我相遇时那一瞬间的呼吸。

画风景,亦画心境

我开始用另一种方式“画”风景,择一个春日的午后,坐在湖边的老柳下,我不再急着摊开画板,而是先让风梳理思绪,让水光濯洗目光,我看到柳丝的轻荡,并非线条,倒像是时间的叹息,悠长而飘忽;我看到湖面的粼粼波纹,并非明暗,倒像是一阕无声的乐曲,起伏着宁静的节拍,这时,我才轻轻落笔,画下的不是柳与湖,而是柳与湖在我心底投下的影子,笔触间的干湿浓淡,便是那影子情绪的深浅。

原来,画风景,实则是画心境,心中葱茏,入眼的草木皆含生机;心中萧索,再明艳的繁花也带哀愁,那画布上的每一笔,皆是内心风景的显影,所谓“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”,并非花鸟真的多情,而是赏画之人,把自己的悲欢调和进了颜料之中,风景是客观的存在,但画出来的,永远是主观的梦。

我见过一位老画师,常年背着一只旧木箱,在山野间行游,他不画名胜,专挑那些不起眼的角落:一畦菜地,半间柴扉,几竿疏竹,有人问他,这些寻常景致有何可画?他笑了笑,说:“我画的不是景,是这里头住着的日子。”只见他运笔极快,寥寥数笔,那菜地的泥土便有了温厚的质感,那柴扉的木纹便有了阳光的味道,我恍然大悟,原来最高明的“画风景”,是将光阴的脉动、人间的情味都揉进色彩,让静态的风景开口说话。

我们每个人,何尝不是终日作画之人?目光所及之处,我们为山川裁衣,为流水谱曲,为风云赋形,我们走过的路,见过的海,仰望过的星空,都在心中被反复描摹,逐渐成为我们灵魂的底色,而当我们某日展开内心里那幅长卷,便会发现,所有画过的风景,都指向了我们成为怎样的人。

夜色渐深,灯下无语,我又拿起笔,想画一画窗外的梧桐与月亮,可我最终搁下了笔,因为我看见月光正流淌在梧桐叶上,那流动的姿态,笔是追不上的,我便索性就这样临窗而坐,让月光做我的颜料,让夜风做我的笔,将这满窗的寂静,一厘一毫地拓印在心海之中,此一刻,我与风景,都已画在了这黄昏与夜晚的交接处,画风景,终是在画一种抵达——抵达世界,也抵达自己。

关键词:风景心境